我国首例捐髓索赔案：弟弟两次捐髓救姐姐，术后姐夫拒付90万补偿
北京男子穆永海原本有个平凡却幸福的家，他有相濡以沫的妻子和两个正在读书的女儿。
可他的姐姐突患白血病，把他平静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他在四个月内两次为姐姐捐骨髓，欲救姐姐一命，但姐姐依旧去世了。
他不但承受着没能救活姐姐的痛苦，而且自己也因捐骨髓变成了半个废人，失去了劳动能力，整日病恹恹的。
眼看家庭陷入窘境，他只好向姐夫索要当初承诺给他的90万补偿款，可姐夫竟然翻脸不认人，还说他涉嫌敲诈勒索。
明明有白纸黑字的协议，姐夫一家人却拒不认账。心寒至极的穆永海将姐夫告上了法庭。由此展开了我国首例捐髓索赔案，法官会怎么判呢？
穆永海
1、姐姐病魔缠身弟弟迎难而上
2011年初冬的一天，家住北京怀柔区的穆永海突然接到了姐夫冯桂云的电话：
你姐姐得了白血病，除了骨髓移植和干细胞移植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着姐夫带着哭腔的声音，穆永海也红了眼眶，往事一幕幕浮出脑海…
穆永海六十年代出生在怀柔一个偏远乡村，他有三兄弟和一个姐姐。
由于家境不好，身为长女的姐姐穆荣英早早辍学务工，打工赚到的钱都用来补贴家用、供三个弟弟读书。
后来经人介绍，穆荣英与邻村的冯桂云结了婚。婚后，夫妻俩生下了两个女儿，随着女儿渐渐长大，能吃苦敢拼闯的夫妻俩靠在外承包工程过上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幸福生活。
结了婚的穆荣英虽然不是个伏地魔，但是她一边照料好自己小家的同时，对娘家父母和三个弟弟也都颇为照顾，这让娘家兄弟们都很感动。
如今，穆永海听到姐夫说姐姐身染重疾，不禁泪眼模糊。
他当即叫上其他两个兄弟一起赶到了医院。
穆荣英
姐夫冯桂云哽咽着说：
你姐去年4月份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低烧、浑身无力也吃不下饭，在就近医院看了两个多月也不见好转。后来转到朝阳医院被确诊为白血病，医生说她是初期，住了几天院就接回家，以中药调养保守治疗。没料到，这几个月她就每况愈下…
冯桂云抹了抹眼泪，痛苦地继续说道：
你姐才50多岁，可医院下了最后通牒，若不抓紧做骨髓移植，她的生命危在旦夕。
冯桂云表示一定要治好妻子的病，哪怕倾家荡产。
正当穆永海三兄弟为姐姐悲惨的遭遇伤心，同时也为姐夫大难临头没有各自飞的真情感动时，冯桂云话峰一转，说：医生说了直系亲属兄弟姐妹之间的骨髓移植是最佳选择，而我和两个孩子的骨髓都不是最合适的…
穆家三兄弟懂姐夫的意思，念着姐姐平日对他们都很关照的份上，纷纷表示愿意为姐姐捐献骨髓。
2010年年底，穆荣英入住北京道培医院。
她的三个弟弟都做了供者配型。
经过配型，二弟穆永海配度高达100%，是最佳的骨髓移植对象。
三兄弟看到这个结果都松了口气，三人商量后立马拍板，由穆永海为姐姐捐献骨髓。
尽管穆永海跟姐姐的配型相似度百分之百，可医生还是如实告诉他们：
患者穆荣英已经年过五旬，而且错过了最佳移植时机，现在给姐姐捐髓，最多也只有20%的成功机会。
面对如此严峻的现实，亲人们商量的结果是：
先救人，不管多大的困难都先救人！
可是穆永海的妻子杨立文犹豫了：
风险太大，万一失败就太不值了，毕竟我们还有两个女儿在读书，再说捐骨髓也是很伤身体的…
见弟媳妇反对，冯桂云流着泪说：
只要她好好活着，我愿意拿命换！救救你姐吧…
冯桂云的两个女儿也哭着说：
舅舅舅妈救救我妈妈吧，将来我给你们养老！
亲情当前，杨立文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2010年12月10日，穆永海为姐姐捐献了骨髓及造血干细胞。这次穆永海共为姐姐捐了五袋骨髓，每袋200C C，还捐了干细胞300C C，血液600C C。
在这个过程中，50岁的穆永海头晕恶心、胸闷憋气、心跳加快，一切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恐惧袭击着他，但是他咬着牙在心里默默说：
只要能就姐姐，一定要坚持下去！
由于穆荣英的病情比较严重，在医生的要求下，穆永海又为姐姐连捐了两天的造血干细胞。
杨立文见丈夫身体虚弱到连走路几乎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问医生为什么要捐这么多？医生说患者病情严重，必须连续捐，不然第一天捐的就前功尽弃了。
经历了人生前所未有的痛苦后，让穆永海欣慰的是，手术二十多天后姐姐顺利出院了。
在他心里，只要姐姐能恢复健康，他吃多大的苦都愿意。
2、四个月内两次捐髓依然没能救回姐姐
可穆永海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着姐夫的登门拜访，他又得到一个让人心碎的消息 。
2011年三月份的一天，冯桂云来看望穆永海，并拿出6万元表达心意：
这些钱你拿去补补身体…
穆永海一阵感动。
不过，随后姐夫的一句话，让他不忍心再收下这笔钱了。
姐夫哭丧着脸说：
你姐姐再次住院了，医生说这次复发，病情非常严重…
冯桂云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心如刀割的穆永海问：
那有什么办法救姐姐吗？
有！冯桂云急切地说：
你只需要再捐一次骨髓，你姐姐就有救了！
正在这时，一旁的杨立文听了姐夫的话后也快哭了出来：
姐夫，你不能这样做！我的家庭情况你也知道，永海自从上次捐了骨髓，身体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我两个女儿还在读书，我的手又是残疾不能干重活，你再让他捐，以后我们这日子该怎么过呀！
看着妻子忧心忡忡的模样，穆永海沉默了：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家庭，再加上三个月前捐髓的痛苦过程还历历在目，自己到现在都没恢复，感觉身体很虚弱…妻子刚结婚不久一只手臂被机器搅伤失去了左手，到现在一直带着假肢，多年来全靠他供养残疾妻子和两个女儿，如果再捐，自己倒了，这个家今后可怎么办啊！
最后，穆永海决定拒收那六万块钱，这也表示自己拒绝了姐夫的请求。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过了两天，冯桂云发动了女儿女婿，还叫来了10多名亲戚，连70多岁的母亲也赶来了。老母亲老泪纵横说：
救救你姐姐吧，他是我唯一的女儿啊！
冯桂云的两个女儿女婿也哭着求舅舅救救母亲，说以后会给他养老送终，当牛当马报答他的恩情。
面对众多亲人一边倒的劝说，杨立文悲从中来，她哭着说：
他刚做完第一次手术下楼都下不了，是大哥给背到车上的，他回家后走路一直晃悠，做事也总是提不上劲，人瘦的不行，你们没看见吗？现在又让他做第二次，你们想让我家破人亡吗？
穆永海的女儿也哭着不让爸爸去冒险。
面对妻女的坚烈阻拦，穆永海也没有办法。
但一想到大姐还在医院里受煎熬，他心里就难过不已。
看到丈夫犹豫不决的样子，怕他被说动偷偷跑到医院，杨立文和女儿把丈夫＂软禁＂了起来，死活不放他出门。
冯桂云不肯放弃。
他找杨立文商量，杨立文想提钱让姐夫打退堂鼓，于是就随口说出了先拿20万经济补偿的要求。
本以为姐夫会被＂钱＂吓跑，可没想到冯桂云竟然答应了！
见姐夫答应得这么痛快，杨立文懊恼不已。
她原本是想提钱来劝退姐夫，没想到姐夫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她后悔了，于是坚决说：
不行！20万太少了，而且才隔了不到四个月让我丈夫再次捐骨髓对他身体的伤害可想而知，我不能因为要这点钱让我们这个家从此家破人亡！
见杨立文态度坚决，冯桂云心急如焚。
他说服了妻子的另外两个弟弟以及妻子的舅舅，一行人一起上门来劝说杨立文。
最后，双方签订了一份协议：
穆永海因捐献干细胞之因素而引起产生身体疾病，所造成的直接或间接的经济损失，其姐夫冯桂云自愿承担经济补偿，“劳动力损失按一年6万元计算，补偿15年，一共90万”。
就这样，2011年4月11日，在北京道培医院，穆永海在身体上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第二次给姐姐骨髓移植。
尽管术前医生说因为患者这次复发来势汹汹，再输入新的干细胞能不能见效没把握。但亲人们还是决定让手术如期进行。
然而事态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料。
一天，穆永海突然接到了外甥女的电话，她在电话哭着说：
我妈妈走了…
这个噩耗让穆永海差点晕倒！
自己花那么大的精力、牺牲那么多，还是没能挽救姐姐的生命，太不值了！
穆永海的妻子杨立文也大哭不止，她埋怨道：
当初不让你捐你非要捐！你看你捐完第二次你的身体像什么样，连走路都走不了几步，还别说干重活了！医生说你两次移植太频繁，最怕感冒，一旦感冒很难恢复！可是上次你还是感冒了，我为你熬药煎汤日夜守着你，可是如今换来的是什么结果…
妻子的哭诉、姐姐的离世、自己病殃殃无法打工挣钱养家的身体，让穆永海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3、首例捐髓索赔案让亲情撕裂
杨立文见丈夫捐骨髓后身体一直没有康复，甚至有越来越差的趋势，她想送丈夫去医院做一下康复治疗，可是家里没有钱。于是找到姐夫冯桂云，希望他先拿出一些钱送丈夫去医院治疗。
可没想到冯桂云一脸厌恶地说：
我刚刚失去的妻子，人财两空，你们现在又来要钱，太没人情味了吧！
杨立文无端被训斥，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她耐着性子说出了丈夫目前的状态，希望冯桂云施出援手。
最后，冯桂云极不情愿地给了5000元钱打发走了杨立文。
可是，5000元砸进医院后，穆永海的身体并无好转，后来只得出院。以前穆永海是瓦工，每个月还能有份不错的收入，现在什么重活也做不了了，一家人失去了经济来源，全靠村里的低保来勉强维持。
一次，穆永海为了挣一百块钱，累得在家躺了几天才能下床。
看到丈夫变成这样，杨立文心如刀割。
她觉得丈夫身体变成这样和两次骨髓捐献手术脱不了干系。于是打电话给姐夫，希望他能想办法再筹些钱给他治病。
可冯桂云的态度让人心寒：
我没钱，都跟你说过了没钱！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杨立文和丈夫隐隐感到，自从穆荣英去世后，冯桂云对他们一家的态度就开始转变了，他根本就不想看到他们一家人。
气愤不已的穆永海拿着协议去找冯桂云理论：
我为了救姐姐半条命都搭上了，你现在却不管不顾了！
冯桂云火气冲天地说：
当初要不是你们磨迹为了多要些钱，不肯爽快给你捐骨髓，她会死得那么快吗！都是你们签协议的那段时间拖拖拉拉，导致你姐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现在还好意思要钱！
听到这话，穆永海肺都快气炸了，他说：
当初你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都不愿意捐献骨髓。我不顾危险给姐姐捐髓，没想到却捐出了一个仇人来，你再不拿出一个好态度，别怪我有白纸黑字你签的协议，去告你！
冯桂云不甘示弱说：
当初是你们逼我签的，我根本就不情愿！你爱咋滴咋滴，反正我就是没钱！
姐夫的态度彻底让穆永海心寒。
见曾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如今势同水火，穆永海的老母亲双泪横流，她内疚不已：
当初我不该逼二儿子给女儿捐髓啊，如今害得他搭上半条命，女儿也没救活…
伤心加自责，老太太很快就一病不起匆勿告别了人世。
更让穆永海气愤和心寒的是，姐夫怕自己找他要钱，竟然没有出席母亲的葬礼！
2012年12月12日，已经有轻度厌世和绝望的穆永海一纸诉状将冯桂云告上法庭，要求他按照协议支付当初承诺的90万补偿款。
抱着不想彻底撕破脸皮的想法，直到开庭前一天，杨立文和丈夫还在商量：
只要姐夫能打个电话来肯帮帮咱，咱就不告了，毕竟是一家人，闹上法庭让人笑话！
可是，直到开庭，他们也没有等来姐夫一家人的任何服软以及补偿。
而且，姐夫和他家人在法庭上的态度，让穆永海夫妇再次心如刀割。
在法庭上，冯桂云和他的两个女儿女婿义愤填膺地指责穆永海夫妇，说他们为了多要钱，故意拖延时间，导致穆荣秀错失最佳移植时间。
见姐夫一家人把姐姐的意外死亡算在自己头上，气不打一处来的穆永海反驳道：
我自己都五十岁了，身体也不好，不顾身体健康两次给姐姐捐骨髓，姐姐病情本来就很严重，手术失败也有很多方面的原因，难道救人者没救活就应该有罪吗？姐姐意外去世这种情况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你们为了赖帐血口喷人，太没有人性了！
冯桂云却说：
你当初拒绝捐骨髓，我为了救你姐只好答应你签协议，我是被逼无奈！是你们逼我签的！
冯桂云的女儿女婿也指责舅舅一家无情，事前以人命为要挟，事后不断索要钱财。
法官问穆荣英另外两个来法庭作证的弟弟：冯桂云的补偿协议是自愿还是被迫签署的？
大弟没有回答，三弟想了半天说：
我想都有吧。
穆永海气得脸色惨白，悲愤交加地驳斥道：你们言而无信，不关心我的身体，太狠心！
说完这些话，穆永海就撑不住了，身体发抖虚汗直冒，只得申请提前离开。
面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视同仇敌的两家人，法官一时也难以断案。
本着以和为贵，亲情至上的理念，法官对双方进行了调解。
怀柔法院承办该案的法官姜丽娜说：
这个案子调解难啊！她说她是第二个承办该案的法官，最早接手案子的法官因为工作调动，案子才被分到她手里。
她说这个案子看着就让人揪心，这样一起伦理和身体权利交织的案件，原被告双方的遭遇都让人同情。
冯桂云坚持说90万补偿协议是被迫签订的，应该作废。
穆永海坚持认为献骨髓导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再继续干瓦工养家，当初协议也是冯桂云自愿签的。
面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两家人，这起首例捐髓索赔案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引起了医学、伦理、法律以及民众等各界人士的讨论。
O法律界人士应认为：
对于亲属间的骨髓捐献，双方之间协议约定经济补偿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只要双方协议一致，是真实意思的表达，受捐者一方可以给予捐助者一定的经济补偿。
O医学界专家认为：
理论上说骨髓移植应该没有太大的身体伤害，但人的身体是有差异的。一般不建议年长的人做捐献。
按照中华骨髓库的规定，考虑到捐献者的康复等问题，捐献者年龄应该为45岁以下。
O伦理学界则讲：
按照国家规定，骨髓捐献属于自愿无偿捐献，所以这个协议违反相关规定。
O调解法官认为：
目前两家人都非常可怜，一个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人财两空，还面临着被索要巨额款项赔偿的局面；
一个因为救姐姐身体受损，再也无法挣钱养家。
两家人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
如果判决不当，很可能造成亲情彻底撕裂引发更大的伤害。
在这艰难的调解过程中，姜法官一针见血的对冯桂云说：
当初医生明确告诉你们，移植的成功率不足20%，可是你们坚决要移植，这种不理智的因素也是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你们的强烈要求下，穆永海本身身体不好、年龄又大的情况下，两次捐髓救姐姐，结果到头来也拖垮了他和他的家。这份大义难得的亲情，如果因为这场诉讼从此决裂也太让人惋惜了。
姜法官又对穆永海说：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也都看到了，但至于是不是两次骨髓移植照直接造成的，我们跟多个鉴定部门沟通请求做鉴定，都被拒绝。也就是说，你患病和捐骨髓之间是否存有因果关系，无法做出医学鉴定。
但是你奋不顾身救姐姐的行为确实感动了很多人，目前你姐夫一家因为给姐姐治病几乎是人财两空，在这样的基础上能不能少要一些，来恢复撕裂的亲情？
4、最后的结局
就这样，在姜法官的调解下，2014年12月9日，原被告双方达成调解，冯桂云向穆永海支付十万元经济补偿。至此，这场姐弟骨髓捐献补偿纠纷案顺利结束。
自古以来，华夏儿女的血液里流淌着很多美德，比如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比如为了兄弟姐妹两肋插刀万死不辞；比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
对一个家庭来说，大病来临时，亲人之间总是把救人放在第一位。
谁要放弃，谁就是无情。
但是如果不量力而行、不听从医学权威的忠告，往往会造成第二次伤害、拖垮＂有情＂施救的亲人，最终两败俱伤，陷入覆水难收的地步。
那么请问，这种＂有情＂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当初穆永海选择＂无情＂，他会落到今天这种痛不欲生的地步吗？
同时也希望，急于让亲人施出援手时，能多想想救人者的风险，别把＂无情＂强加在他人身上。
风雨来袭，病魔侵袭，亲人之间抱团取暖无可厚非，但是风雨过后一片狼藉，亲情怎么延续？
亲爱的朋友们，大家觉得穆永海的＂有情＂值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