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蓬莱丨“酒中八仙”里的蓬莱乡贤

品蓬莱丨“酒中八仙”里的蓬莱乡贤

国立青岛大学

“酒中八仙”里的蓬莱乡贤

文/蔡玉臻

古时曾有个“酒中八仙”的故事，说的是唐开元年间长安市上的八位嗜酒好仙的一段典故，杜甫还作了一首《饮中八仙歌》，描述了八位酒仙的醉相姿态。而到了现代，山东大学校史上也流传着一段“酒中八仙”趣闻，并且还被写进了闻一多、梁实秋等名家的传记而广为传播。其中十分有趣的是，这“酒中八仙”之中，有两位蓬莱乡贤是非常值得一提的人物。

青岛大学教授合影

“酒中八仙”的来历

“酒中八仙”缘于国立青岛大学。而提到国立“青大”，人才济济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也是青岛人的骄傲。校长杨振声继承了恩师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衣钵，使尽手段，为“青大”吸引了梁实秋、闻一多、赵太侔等各界精英人才，并利用人脉关系邀请蔡元培、陈寅恪、胡适、竺可桢等来校讲学，可谓群贤毕至，名流云集，为青岛留下了文学作品及人文踪迹，也激励了青岛文脉的传承。正是因为如此，海归派教授们为“青大”注入了活力，高考已经结束的学子们也都对“青大”校园充满了向往。

那么，国立青岛大学的学术氛围究竟是怎样的？闻名遐迩的“酒中八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在“青大”名人荟萃的教授队伍中，很多学者都有留学欧美背景，且年龄多为40岁左右，正是人生的黄金时期。杨振声经常和他们交流，品茶谈诗、煮酒论文，于是，文艺沙龙和定期雅集便出现了。“酒中八仙”就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

左起：赵太侔、杨振声、梁实秋、闻一多

青岛虽然风景如画，却诚如闻一多所言，这是一座新兴的摩登城市，且又地处海陬，既没有南京式的夫子庙，也没有北京的琉璃厂，缺乏文化氛围，又没有适当的娱乐，天长日久，生活颇为单调枯寂。杨振声、闻一多、梁实秋等一批文士每天工作之余，只能看山观海，日子久了便不免感到枯燥乏味。

为了活跃气氛，杨振声便在工作之余带领这些文士们频频外出聚饮，经常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猜拳行令，30斤一坛的花雕酒，一晚便一饮而尽。常聚饮者有：校长杨振声、教务长赵太侔、文学院院长闻一多、外文系主任梁实秋、会计主任刘本钊、理学院院长黄际遇、秘书长陈季超和诗人方令豫，其中的杨振声和刘本钊都是蓬莱人。

在一次饮宴上，闻一多趁着酒兴环顾座上共有八人——七个“酒徒”加一个“女史”方令豫，一时兴起，便说道：“我们是酒中八仙！”一语道出了他们豪饮取乐的情态。“酒中八仙”也因此而得名，校史上也便留下了“酒中八仙”的趣话。

“酒中八仙”们轮流在一个烟台人开的顺兴楼和一河南人的厚德福两处聚饮，从薄暮时分喝起，夜深方散。有时他们还结伴远行，近则济南，远则南京、北京，号称“酒浇胶济一带，拳猜南北二京”。

前排左二为杨振声

酒仙们喜欢喝名曰“花雕”的黄酒，用大碗自行舀取，菜肴满桌。如果由梁实秋做主陪时还不断变换摆设，别出心裁。他们将冰箱冷藏的大乌参细丝，浇上芝麻酱和大量蒜泥。每逢吃铁锅蛋时，就按赵太侔意见，外加美国干酪，切成碎末搅拌。结束前，人人都喝一大碗酸辣鱼汤，以助消化。梁实秋说，想必宋江在浔阳楼上题反诗时喝的就是这一味汤吧。

酒中八仙饮酒之猛，给胡适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931年1月，他从上海赴北京就任北大文学院长时，途径青岛小憩，下榻在宋春舫开办的万国疗养院。当晚，“酒中八仙”设宴款待胡适，轮番劝酒。胡适不胜酒力，实在招架不住，便急中生智戴上太太送给他的刻有“戒酒”二字的指环，当作挡箭牌。大家见此不仅哑然失笑，遂成为胡适在青岛的一桩笑谈。闻一多却不依不饶，笑着说：“不要忘记，山东本是出拳匪的地方！”

关于“酒中八仙”的故事，梁实秋在晚年写的散文《饮酒》《酒中八仙》《胡适先生二三事》《忆闻一多》《忆杨今甫》《方令孺其人》等文章中都有细致描述，“八仙”的神态跃然纸上。杨振声身材高大，学养深厚，在教育界久负盛名。他豪于酒，是“酒中八仙”的始作俑者，也是大家心目中极为崇拜的一校之长。

著名教育家、作家杨振声

“酒仙”中的杨振声

杨振声，字今甫，1890年生于蓬莱水城。

青岛大学原中文系主任刘增人曾经说过：“城市没有文科大学就没有灵魂，一座像样的城市必须有一所综合大学，其中文科是城市的名片，也是它的人才库、智慧库，是走向学术高端的起源和发动机。

综合性大学国立青大的开办是青岛的一次全新尝试，这么一个襁褓中的新生儿，如何吸引了如此多的人才来用心呵护？这都归功于校长杨振声，也已成为大家的共识。

杨振声是当年北大的风云人物，《新潮》杂志的创办人之一，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曾两次被捕入狱，后考取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教育学博士学位。1924年回国后，历任中山大学、武汉大学、燕京大学教授，后任清华大学教授兼文学院院长、中文系主任。当蔡元培申请在青岛办一所大学的愿望付诸实现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位得意门生杨振声。正当不惑之年的杨振声来到青岛后，民主办学，广罗人才，聘请了一批顶尖学者来校任教，迎来了“青大”第一个黄金时代。

杨振声又是一个文学家，其代表作是《玉君》。他更是个教育家，曾在“青大”发动过以结构调整、内容更新为主旨的教学课程体系改革，他带头开设了《小说作法课》，并把新文学课提到与《诗经》《楚辞》等旧文学研究同等的地位，当时李云鹤和沈从文的未婚妻张兆和在图书馆当管理员，便经常去旁听杨振声的课，讲师沈从文和后来到山大的老舍也开《小说作法》课程，即发端于此。

青大校园里的杨振声雕像

在治校中，杨振声还是个聪明的伯乐。他不但善于发掘人才，更重视吸引人才。梁实秋曾在《忆杨今甫》一文中，回忆了杨振声拉拢他们的情景：“1930年夏，今甫奉命筹备国立青岛大学，到上海物色教师，我在此时才认识他。有一天，他从容不迫地对闻一多和我说‘二位不妨前去游览一次，如果中意，就留在那儿执教，如不满意，决不勉强’。这‘先尝后买’的办法实在太诱人了，于是我和一多就去了青岛，半日游览一席饮宴之后，我们接受了青岛大学的聘书。”除梁实秋、闻一多外，楚辞专家游国恩、小说家沈从文、现代女诗人方令孺、语言学家闻宥、教育家黄敬思、化学家汤腾汉、生物学家曾省之、物理学家任之恭、化学家傅鹰等均被聘请到“青大”任教。彼时国立青岛大学各院系的教授名单：闻一多担任文学院长兼中文系主任；梁实秋担任外文系主任兼图书馆长，黄敬思任教育学院院长兼教育行政系主任；黄际遇任理学院院长兼数学系主任；汤腾汉任化学系主任，曾省任生物系主任。仅中文系就有闻宥、游国恩、方令孺、沈从文、陈梦家等人任教。其阵容之齐整，在全国大学中屈指可数。

越是有文化的人，个性越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可以吸引这么多高知齐聚一堂呢？梁实秋在《忆杨今甫》一文中说：“今甫身材修长，仪表甚伟，友辈常比之于他所最激赏的名伶武生杨小楼。而其谈吐则又温文尔雅，不似山东大汉。今甫待人接物的风度有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不可抗拒的力量除了外在当然也得包括内在。并不是每一名教授都能成为一位出色的校长，教育家的才能首先要体现在他高瞻远瞩的思想上。

杨振声青岛故居

“酒仙”中的刘本钊

刘本钊，字康甫，号远哉，1892年6月9日出生于蓬莱一个世代书香门第。前几辈都以教书为生：祖父刘贤宝，教过御学，父亲刘汪浩，进士及第，曾做过东北柳河县的知县。

刘本钊少时秉承家学，稍长后入蓬莱新学堂学习，并曾执教家馆，后到北京，考入朝阳大学学习法律，并于1915年左右与凌霄馆主徐彬彬合办小京报。大学毕业后，于1920年前后去朝鲜大学留学。1923年回国，在北洋政府外交部做主事。这一时期他还担任了蓬莱北京同乡会主办的《蓬莱旬刊》主编一职。1928年，南京政府举行“第二次北伐”，6月上旬，阎锡山部进入北京，历时16年的北洋政府被推翻了，刘本钊随北京政府其他人员一起迁往南京。因拒不参加国民党，旋即又返回北平清华大学工作。这年夏天，在杨振声的推荐下，他担任了清华大学会计科科长。1930年6月，杨振声担任“青大”校长期间，邀请刘本钊来到青岛，先后担任了“青大”会计主任、秘书长等职。1931年5月，被推选为训育委员会委员，委员会由赵太侔、黄际遇、刘本钊、谭天凯、梁实秋五人共同组成。1932年，杨振声辞职回京后，刘本钊一直在“青大”工作。此后不久，国是日非，为了防止生活因战事再起而陷入困境，1936年初夏，他安排夫人董琳带着女儿光荣、光耀、光礼、光仪、光昆和儿子光鼎、光鼐迁回老家蓬莱，行医度日；二女儿光运到北平读大学，光荣、光耀不久后在蓬莱做了小学教师。1937年冬，国民党政府根据“何梅协定”，命令华北各大专院校南迁，教职员工一律停薪留职，到大后方报到。刘本钊趁机回家探母，于元宵节前匆忙携大女儿光裕离开蓬莱，辗转去了云南昆明的西南联大。在西南联大，刘本钊父女与杨振声及其女儿杨文蔚、小儿子杨起，以及汪宗和、萧乾等人一起住在北门街蔡锷旧居。后来沈从文携张兆和、张允和、张充和等几位也搬了进来，组成一个临时的和睦大家庭，杨振声俨然一位家长。

刘本钊（康甫）先生

抗战胜利后，山大于1946年开始复校。受校长赵太侔的邀请，刘本钊返回青岛工作，从1946年8月起担任山东大学秘书主任，随后又被推选为法制委员会、校章制定委员会中的重要成员之一。1947年9月，其子光鼎由北京一中毕业后，考取山东大学物理系奖学金，来到青岛读书。次年6月，刘本钊安排光鼎返回北京考入了北京大学物理系。1949年青岛解放前夕，国民党撤离。刘本钊被迫与丁西林教授一起离开青岛，搭船赴台，受到梅贻琦的邀请，到新竹的清华大学工作，直至退休。赋闲后每日仍广泛读书，笔耕不辍，1968年在台湾病逝，终年76岁。

刘本钊一生涉猎极广，尤精于金石字画之品评鉴赏。他一生一直想当一名记者，却始终未能如愿。尽管如此，却始终与报刊有着密切关系。在北京、青岛、昆明以及台北各高校工作期间，仍坚持写作，留下千余篇文章，其中有京剧述评、杂文、历史小品等，并在各报刊上大量发表。可惜大多因战争等历史原因而散失殆尽，仅在台湾写的一部分保留下来，亲自定名为《台墨残痕》，分为“梨园逸话”和“小品与杂文”等部分。

刘本钊的十个子女个个上进好学，其中有五个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功勋卓著，身居要职，其他几个在解放后也成为国家建设的精英。尤为突出的是刘光鼎，1980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1993年当选为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被誉为中国地球物理学泰斗和“海洋地质之父”。2018年8月7日病逝于北京,习近平、栗战书等国家主要领导人致电表示哀悼，中国科学院、自然资源部、全国政协办公厅等国家机关、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和全国企事业等60余个单位发来唁电，有170多个单位和数百人敬献了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