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韩偓‖一位被“香奁体”污名的现实主义诗人
文|鹤鸣甘棠
晚唐诗人韩偓(公元842年—923年),字致尧,自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是诗人李商隐的外甥。
对于韩偓(wò),诗评家大多评价不高,他的诗歌传播也不是很广泛。其中缘由呢,皆是所谓的“香奁体”诗歌惹得祸。奁(lián连),就是妇女梳妆用的匣子。

那么,“香奁体”说法的始作俑者是谁呢?就是南宋的学者诗人严羽,他在《沧浪诗话》云:
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
从严羽的表述中,我们可以得知“香奁体”是一种艳丽浮华的诗歌题材,登不得大雅之堂。
其实,韩偓是一位被“香奁体”污名的现实主义诗人,有必要为其“拨乱反正”。
01 《香奁集》实为五代鲁国公和凝所著
北宋文学家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六云:
和鲁公凝有艳词一编名《香奁集》。凝后贵,乃嫁其名为韩偓,今世传韩偓《香奁集》,乃(和)凝所为也。
其中“和鲁公”就是指和凝,生于公元898年,卒于955年,五代时文学家,喜好诗文创作,长于短歌艳曲,后汉时期,被封为鲁国公。
同时,和凝也是一位法医学家,为北宋宋慈《洗冤录》的创作奠定了基础。
然而,这位和凝有“曲子相公”之称,现存词20余首,大都以华艳辞藻写男女情事,流传后世的就有《香奁集》。

那么,《香奁集》又怎么张冠李戴“确权”于韩偓名下了呢?
其中奥妙就在于据沈括所言“凝后贵”,什么意思呢。和凝的仕途之路在五代时期顺风顺水,最后高居“鲁国公”。他与当时的“官场不倒翁”冯道关系甚好。
身份变了,就得更换“履历”,就像港台三级艳星“从良”一样,把《香奁集》的著作权“嫁祸”于韩偓身上,还是免费的知识产权,反正是改朝换代了,谁又能计较呢?
北宋初年学者宋光宪《北梦琐言》中也云:(和凝)悔其少作,多加销毁。”
其中“悔其少作”也证明了和凝早期艳诗之举的事实。
下面选录一首他的《江城子》,我们来验证一下。
竹里风生月上门。理秦筝,对云屏。
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
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斗转星移玉漏频。
已三更,对栖莺。历历花间,似有马蹄声。
含笑整衣开绣户,斜敛手,下阶迎。
对于词中的“今夜约,太迟生!”、“含笑整衣开绣户,斜敛手,下阶迎。”不就是裾裙脂粉之语吗?

我们的这位严羽也是不加考证的以讹传讹之举。
清朝道光年间诗人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卷四也云:“一集香奁,究损冬郎(冬郎,韩偓之乳名)之德。 ”
02 所谓韩偓的“香奁”诗歌乃是“遮人耳目”之策
清朝乾隆年间编纂的《四库提要》云:
偓为学士时,内预秘谋,外争国是,屡触逆臣之锋。死生患难,百折不渝。晚节亦管、宁之流亚,实为唐末完人。其诗虽局于风气,浑厚不及前人,而忠愤之气,时时溢于语外,性情既挚,风骨自遒,慷慨激昂,迥异当时靡靡之响。其在晚唐,亦可谓文笔之鸣凤矣。变风变雅,圣人不废,又何必定以一格绳之乎?
上述有几句话要注意一下:
一是“实为唐末完人”,什么是“完人”呢?就是没有任何瑕疵,可见评价之高;二是“迥异当时靡靡之响”,直言韩偓的诗歌题材与当时的艳词艳诗完全不同;三是“可谓文笔之鸣凤”,其中“鸣凤”泛指杰出人物。南朝学者刘勰《文心雕龙·风骨》中云:“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章之鸣凤也。”
通过以上三点,我们可以看出,韩偓诗歌的成就和地位也是非常的不一般。

那么,韩偓究竟为什么背上“香奁”诗歌之名呢?
我们要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说起。
韩偓生活的时代已是大唐帝国日落西山了,他进士及第之后,历任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等,颇受唐昭宗的倚重。
此时,韩偓也有力挽狂澜的救国思想,但是朝中的佞臣泛滥,他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写诗诉愤只能借助于含沙射影,不敢直言胸怀,所谓的“香奁”诗歌也由此而来。
即便唐昭宗被宦官劫持到了凤翔,韩偓也随侍左右。及至唐昭宗被害后,韩偓面对眼前心目中的至爱大唐,已经心灰意冷了。
比如他的“香奁体”诗歌《已凉 》:
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从表面上看,全诗描摹一位闺妇的居住环境,从栏杆到绣帘,从屏风到锦褥,由外界转入室内,都使人深切感受到这位闺妇孤寂的心境,翘盼君不归,只有粉泪垂。从实质上品,这就是韩偓“遮人耳目”的心声,他要拯救大唐,却没有支撑,虽有皇帝的欣赏,却也被宦官绑架成了“困龙”。
其实,这一切都源于韩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无奈!学习屈原“香草美人”之法,实为寄托救国思想之作。

明末清初的文学家、史学家唐孙华《读韩致尧集》云:“美人香草皆离怨,莫道香奁语太憨。 ”
清朝道光年间的学者皮锡瑞《经学通论》也云:“如李商隐之无题、韩偓之香奁,解者亦以为感慨身世。”
03 其实,韩偓是晚唐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全唐诗》收录其诗332首。
历经唐昭宗时期的宦官专权和藩镇之乱,韩偓也有“进亦忧、退亦忧”的报国情怀,比如他的《朝退书怀》写到:
粉壁不题新拙恶,小屏唯录古篇章。
孜孜莫患劳心力,富国安民理道长。
字里行间,可以窥见诗人身处清幽可人之居,怀有“富国安民”的政治理想。
身处晚唐五代之乱季,韩偓正色立朝,手捋虎须,然无力回天。其中《中秋寄杨学士》写到:
鳞差甲子渐衰迟,依旧年年困乱离。
八月夜长乡思切,鬓边添得几茎丝。
既便遭受贬谪,尽管“乡思切”,事无可为,也关心国家是废是荣。

朱温篡唐建立后梁之后,韩偓依然心怀唐室,不用后梁年号。他无时不思念着恢复唐室,一再抒发于诗中,如:“社稷俄如缀,雄豪讵守株,忸怩非壮志,摆脱是良图。”
公元907年后梁元年,韩偓写下了长篇叙事诗《感事三十四韵》,记录了大唐将亡时权奸误国篡权、馋害忠良的鬼魅行径:
恭显诚甘罪,韦平亦恃权。……谅直寻钳口,奸纤益比肩。晋谗终不解,鲁瘠竟难痊。只拟诛黄皓,何曾识霸先。……中原成劫火,东海遂桑田。
读过之后,简直就是一首唐末政治史诗,如同诗圣杜甫再生一样。
霍松林先生谈起韩偓诗歌时说到:“唐末之诗史,晚唐之正音。”这是鉴于现实、实事求是的评价。
小结
时间是最公正的评价者。大浪淘沙,精华不会湮没,火山总是在沉默中爆发。
韩偓一位被“香奁体”污名的现实主义诗人,如今也站上前台,一展库存已久的芳华。
也许李商隐的一首诗,足以代表韩偓不平凡的一生传奇。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平民之宴用文字点亮生活,用文化解读时空!